小园欢歌

任哥舒

1

小时候,家附近的花园是我的乐园，自打学会满地走之后，我就总爱在园子里跑来跑去。但是不久，隔壁的工厂把厂里的废铜烂铁都搬到花园里堆着，花园就变得不像样子了。我们都很生气。

生气也气不走那些废铜烂铁，居民们便索性安下心来，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金属家伙们边上散步、乘凉，或赏花看草——赏那些压弯了腰却仍在开的残花，看钻着缝隙随意生长的杂草。

我也照旧跑进花园里逛呀逛，某天在一块烂铁下面，发现了几个蹦蹦跳跳的秋虫“客人”，呵，它们就是可爱的蟋蟀呀！

我奔去把这个喜讯告诉爸爸。爸爸听了也很高兴，就推开稿子，扔下手中的钢笔，把茶杯端在手上喝两口，然后一下子站起来，带上一个刷牙用的漱口杯，带我来到花园里，查看会有奇迹发生的地方。爸爸走到一处花坛边蹲下，拨动泥土石块，细看一下，突然间将漱口杯盖上去，透明的玻璃杯里一下跳进一只小小的蟋蟀。望着杯里跳跃的小蟋蟀，我开心地笑了，掀开玻璃杯要抓住它，可是它瞅一个空隙逃走了。“啊呀……”我叫。“啊哈，随它去吧。”爸爸安慰道。

2

有一天，我家浴室里响起蟋蟀的鸣叫声，可能是浴室音效好，蟋蟀叫声显得高亢有力、清脆响亮。我们终于在浴缸边看到了这个蟋蟀“歌唱家”，它在明净的地上蹦蹦跳跳，像是参加隆重盛会的舞者一样，独自在那里跳舞歌唱，却是气场满满。我兴奋得不得了。

终于，爸爸帮我把蟋蟀捉住了。奶奶立刻送来一只空瓶，那是一个很高级的奶粉瓶，上面贴着很漂亮的图纸。这是奶奶的宝藏，她能够拿出来给我们装蟋蟀，应该是很隆重而贴心的。

灯光照耀下，瓶里显得十分明亮，爸爸跑去花园，挖来几块散发着大自然清香的土块，小心翼翼放进奶粉瓶，细细捏出洞穴和小径，慢慢搭成一座高低错落的宫殿。从瓶外看进去，“歌唱家”在悠闲地散步，从泥块下面钻出来，又进了上边的洞穴里。而且它自己还会建造道路和隧道，宫殿越来越完美，让人看着真高兴。

现在，我跟邻居哥哥们一样，也成了有蟋蟀的小孩，整日自得地把奶粉瓶捧来捧去。渐渐地，我觉得不过瘾，也学着邻居哥哥们那样用蟋蟀草去逗引蟋蟀，可是一不小心，把它屁股上的“枪”给弄断了，两根“枪”只剩一根半。我难过得哭了。然而蟋蟀倒似全然没有受影响，依旧在小坡上爬来爬去，每天按时快乐地歌唱。

3

有邻居哥哥找我斗蟋蟀，我就像哥哥们一样把蟋蟀放入一只大盆里。可是周围的哥哥们一拥而上，把头挤到大盆上方，堵得一丝空隙也没有，我挤来挤去挤不进去。只听得里边叫叫嚷嚷：“赢了赢了……败了败了……”哥哥们也不跟我说什么，结束后就把一只蟋蟀扔回我的奶粉瓶，我就捧着瓶子回家了。

爸爸将蟋蟀端详一下，发现原先那根断了一半的枪完好无损了，又变成两根长枪；可是用蟋蟀草去逗引一下，它根本没了原先那只的英武之气。陌生是陌生了，不过，我对它还是以礼相待，觉得自己没缺少什么，还是拥有一只蟋蟀；而且两根枪都完整漂亮，不再断半根。

晚上睡在床上，奶粉瓶里突然又响了，是那个陌生来客在鸣唱。全家人听这蟋蟀鸣叫，都忘记了它是被调换来的残兵败将，还一致认为它叫得很好听。躺在席子上，听着蟋蟀的鸣叫，心特别安宁。

听着听着，原本要连夜写作的爸爸决定放下笔，也来欣赏蟋蟀的演唱会。爸爸说起了家乡小溪里自由生活的芦鸡，说起牛和鹅到底哪个厉害，回忆那条名叫阿蓝的小狗，还有难挡风雨的草舍里穷困得只想能吃上一回肥肉、不幸孤独去世的阿婆，还有因打赌游戏而痛失友谊的“悲喜剧”……听着这些既像拉家常却又不一般的往事，我从席子上爬起来，挤到爸爸身边；爸爸架着二郎腿，微微抖着脚。我和爸爸相互看看，笑着。

编后：一种纯粹的、朴素的恬淡美好扑面而来。花园被废铜烂铁侵占，邻居们却能在废墟旁安然散步、赏花；好不容易捉住的蟋蟀溜走了，爸爸只爽朗一句“随它去吧”；斗蟋蟀时被“掉包”，家人也不在意是不是原来那只，只觉得“没缺少什么”……还有爸爸和奶奶始终欢乐着孩子的欢乐，重视着孩子的重视。

生活就是教育，环境就是教育。这种随遇而安的松弛，这份全然接纳的包容，这些生活中的美好，正是孩子行走一生的底气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