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锨与书声

文 张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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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世纪八十年代，我在甘肃中部的乡村初中任教时，各班的课表每周雷打不动排有劳动课。当时教育部门规定，中学阶段进行劳技教育，使学生既能动脑，又能动手，手脑并用，全面发展。乡村初中虽无专门的劳动教材，但充分利用环境特点，教育形式灵活多样，教育效果非常显著。

劳动课的组织者，是各班的班主任。

当时的乡村学校教室地面全为黄土，表面踩成了硬壳。时间久了，壳皮破损，外加笤帚刷扫，地上出现坑凹，坑凹慢慢变深、变大，不仅影响桌凳放置，行走也不安全，只能利用劳动课师生一起平整。

平整地面，主要有挖、打、泼、平、踩、扫这几个步骤。每学年都要进行一次，一般选在九月份开学初的晴天。铁锹、榔头、水桶等工具，要么学生从家里带，要么老师在学校借，提前准备好。大家先把教室里的桌凳、卫生工具全部搬到校园空地，然后用尖头铁锹挖地。黄土地面坑洼不平，挖起来十分坚硬。挖掘的活儿，除了班主任，主要由力气大的男生承担。像农民耕地一样，一锹挨着一锹，才能把干硬的黄土挖透。等教室每个角落都挖完，就用木榔头拍打土坷垃，形状各异的土坷垃被打得比鸡蛋还小，密密麻麻铺满地面。接着进入关键的泼水环节。

水从学校旁小河抬来，力气小的同学两人一组，趁教室里“挖、打”时，已将水一桶桶排放在教室门口。用马勺舀起浊黄的河水，八九分满，手腕一抖，水呈扇面泼向干硬的土坷垃，土坷垃发出窸窸窣窣的吸水声。泼水讲究技术，每处泼多少、如何衔接，全靠经验，泼少土坷垃不透，泼多则成泥影响进度。班主任示范后，男同学踊跃效仿，手法娴熟。拎进教室二十来桶水，地面泼好，师生们才到教室外喝水、吃馍休息。

约莫40分钟后，班主任进教室踩地，觉得土坷垃吸水到位，便喊学生继续。此时黄土湿润不粘鞋底，正适合平、踩。“平”用铁锹，“踩”靠双脚，学生们穿布鞋，排队踩地，整齐有序。有穿新鞋的，鞋底麻线痕印在土上，女生还会在座位旁用拳头拍出梅花印。在欢乐氛围中，平踩交替七八个来回，黄土地面壳起了硬硬的甲，变得相当平整了。最后再拿笤帚扫掉浮土，那感觉，简直跟水泥地差不多。重新将桌凳搬进来，将一切摆放齐整，坐在平稳的书桌前，坐在清爽的空间里，再次投入学习，感觉心情大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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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初中任教八年，扛椽经历虽不多，却印象深刻。那30根白杨椽，是校长多次奔走，由县文教局协调，用来建新教室的。那白杨树比成人胳膊肘略粗，截根去梢、未削皮，还有些湿，每根约20斤，放置在国有林场华家岭。从学校去那里15公里，下坡过沟全是山路。

学校安排我所带的班级，在有劳动课那天去扛椽。早上八点，同学们统一出发，一路欢声笑语，两个多小时便抵达。西兰公路蜿蜒穿过林场，汽车轰鸣，绿树成荫，大家陶醉其中。短暂欣赏后，工作人员带我们到放椽的场子。按个头和力气，男女搭配，将全班40多名学生分成小组，三人两根椽，轮换接力往回扛。起初同学们兴奋呼喊，可随着路程渐远，肩上重量剧增，叫嚷声越来越少。七八公里后，队伍没了声响，只剩疲惫。此时，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负重前行、举步维艰。肩疼、腿困、脚疼纷至沓来，大家自带的水早已喝完，干粮也难以下咽，饥肠辘辘，艰难无比。但农家子弟吃苦耐劳，同学间相互扶持，没人退缩、放弃。高个子、力气大的男生不仅扛好自己那份，还常折返帮助落后的同学，全班齐心协力，无人掉队。抵达有山泉的庄子时，大家欢呼着趴在泉边畅饮，之后继续进发。

乡村孩子的淳朴硬气、中学生的团结互助，以及集体观念与团队精神，在这次劳动中尽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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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校围墙豁了口，也是劳动课自己修补。

通常校长担任泥水匠，班主任和学生们打下手。修补工作从挖土开始，大家去校园角落挖土，倒在需修补的墙脚旁。十几分钟后，和泥的同学开始行动。铁锨上下翻飞、左右勾挖，泥水四溅，男同学甚至赤脚跳入泥中趟踩，反复多次，直到和出软硬适度、黏性十足的酸泥。

为让酸泥与墙更好黏合，先给豁口淋水，接着用泥铲垒泥、抹平，再接过基子（方言：土坯）或砖瓦块用力拍压，一层泥巴一层基子（砖瓦块），把豁口填满，最后里外抹泥，使其与旧墙齐平。可围墙豁口往往不止一处，劳动还得继续。校长忙到兴起，徒手抓泥操作，满身满脸泥点，模样滑稽，引得同学们偷笑。

劳动结束，所有师生的身上脸上，不同程度都溅了泥点，用校长的话说，沾了劳动的光。大家丝毫不觉得脏，看着补好的围墙满心欢喜。直等把活儿干熨帖，用桶里的剩水，粗粗将手脸搓洗几下，收拾工具回教室自习了。

乡村中学劳动课内容丰富，栽树、除草、掏厕所等都与学校、集体及个人息息相关。三四十年过去了，学校的办学条件越来越好，现在的学生不必像过去那样平坑、扛椽、补墙等，但学校劳动育人的理念始终如一。现在，学校会开展丰富多样的劳动课程，引导学生们在种植、手工、实践服务里挥洒汗水。这样的教育，学生收获的远不止技能，更让坚韧、团队协作等宝贵品质刻入灵魂。未来，无论他们身处何方，从事何种职业，劳动教育赋予的品质，都会助力他们跨越艰难险阻，收获充实而有意义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