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算法狂奔的时代,守住生命的温度
梁爽

近来搬家,翻检旧书,忽然感慨这些年阅读心境的变迁。年少时我偏爱花间词,沉醉于“小山重叠金明灭”“春水碧于天”这类秾丽词句。作文也喜空灵意象,常因写出所谓的“美文”暗自得意。直到老师写下评语:“美,但不踏实。”我当时不解,而时间却无声无息等待我自己更新了认知。多年后我终于承认,文字真正的力量从不在浮华辞藻,而在踏实与真诚。
越是真正步入生活,越会发现文字的技巧无法抚慰内心的褶皱。由于自小高敏感、高共情,日常极易因人事起伏陷入情绪内耗,我一度走到身心俱疲、极度低落的状态。就在那段近乎耗竭的日子里,我偶然闯入了安妮·迪拉德的“锚屋”。她以弗吉尼亚州蓝岭山谷里的听客溪为据点,将世界的另一面带到眼前:一只麝香鼠在洪水中溺亡,但一场大雨后溪中仍然满是麝香鼠;一棵大榆树一个季节便能孕育六百万片繁复的树叶,而她自嘲“我连一片也制造不出来”;朝生暮死的虫子产下成千上万的卵,在无数死亡中仅存其一,延续物种的血脉。这些具体而微的描写,没有刻意美化,却让每一个生命都拥有了可触摸的质感。后来我才知道,迪拉德写《听客溪的朝圣》时,也正处在病中,暂别日常喧嚣,独自在听客溪一带休养。书中那些沉静的观察与思索,并非刻意创作的成果,更像是她在养病期间与自然相伴、慢慢修复自我时,自然流淌出的文字副产品。没有华丽修辞,只有林间光影、溪涧流动、微小生命的智慧与静默,却瞬间将我牢牢吸引,像一只安静的手,把我从黑洞般的漩涡中轻轻拉了出来。
而彻底让我刷新视野的,是黛安娜·阿克曼的《感觉的自然史》《人类时代》等作品。她带来的触动,远不止文字本身。阿克曼从不是坐在书斋里考据资料的学者,而是亲身奔赴天地、行走探索的写作者、诗人、博物学家与野外探险家。尤其在屏幕泛滥、信息数字化的当下,阿克曼邀请读者完成一场 “感官的复权”。为此,她随探险队深入巴西热带雨林,将浓稠可感的空气、混杂的草木与生灵气息化作对嗅觉与感知最鲜活的诠释;她亲眼看见了狮子和珍稀动物的生存状态,这使她在探讨视觉时,跳出物理光学,抵达捕食者与猎物之间惊心动魄的生命美学;她还曾在圣地亚哥海洋世界的隔离检疫所培育企鹅幼崽,甚至远赴南极荒原,当极地简化成纯粹的白与蓝,冰雪吞噬声响,寂静震耳欲聋,这份极致的触觉与听觉体验,让她在描摹寒冷与沉寂时笔触锋利而通透。更可贵的是,阿克曼的视角从不单一。《感觉的自然史》里,她以肉身丈量世界的质感;《人类时代》中,她用理性剖析人类的狂妄与智慧。她探访了“冷冻方舟”,这里封存着濒危物种的DNA,像一座科技诺亚方舟,在灭绝洪流里留住更丰富的生命;她在荒漠测试场,看到科学家研发的自补水瓶,从稀薄空气中凝水,为干旱地带拧开生命之泉;她观察了红毛猩猩如何使用iPad,辨认动物、水果与情绪符号,思考人工智能与生物智能的边界。她不是简单的环保主义吹哨人,而是以一种博物学家的宽容和诗人的悲悯,持续审视着这个由我们亲手塑造的世界。
如果说迪拉德与阿克曼的视角让我试着把“我”字写小,把“天地”二字写大,那么丹尼尔·丹尼特的《我是谁,或什么》,则试图从更根本的层面把“我”字拆开来看。这本书最触动我的,不是给出某个终极答案,而是诚实地呈现一个现状:关于意识究竟是什么、从何而来,人类至今没有统一、圆满的解释。丹尼特从神经科学、脑科学、心理学、生物学、计算机科学等多个维度梳理探索,每个学科都有各自的发现与推进,却又各有局限,彼此尚未能拼成一幅完整图景。我们能观测脑区活动,能追踪神经信号,能分析认知机制,却依然说不清“自我感”究竟如何涌现。这种“没有标准答案”的状态,反而给了我一种近乎“无我”的抽离感。我忽然意识到:既然连自己的意识从何而来都无从确知,连“我”这个主体的本质都悬而未决,我又何必画地为牢为其所困?情绪不过是意识的浪花,而意识本身尚且来路不明,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念头结界,在更大的未知面前,瞬间变得轻盈又短暂。
未知才是我们唯一已知的东西。作为热爱文字的人,当下最大的未知在于,我们以为的“写作”是否正在消亡。当网络舆论调侃程序员们创造了AI,反倒把自己的饭碗砸掉了,我实在笑不出来。因为所有人都将平等地面临被技术重塑的压力,而文字处理是最基础,也最容易被AI模仿的。如果说写作曾经还算一门特长的话,或将从此不值一提。而我为之倾倒的博物学创作,为之称羡的漫长的行走、观察和思考,为之震撼的超越常人的信息量,哪怕是个足不出户、毫无文字功底的人也能借助AI实现个大概。如果有一天,他们用脚步与真心换来的文字已经没了稀缺性而被市场抛弃,我真的会难过。不过转念再想,像迪拉德、阿克曼这样的写作者,大概并不在意身后有多少人追捧倾慕。她们书写,从来不是为了被消费、被仰望,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,丰富这一世的生命体验。行走、观察、沉浸、思索,本身就是她们存在的方式,文字只是这段人生自然落下的痕迹。
AI之强大,毋宁在倒逼每个人去发掘自己真正的热爱。如果阅读只是出于功利目的,为了快速获取信息、提炼观点,那AI确实可以分分钟替你总结消化,人反而不必亲自读书。可你要是真心享受一字一句渐入佳境的体验,看重文字带来内心触动的过程,至少当下的技术还不能完全替代我们的经历与感受。当然,在未来,脑机接口或许可以将知识瞬间输入大脑,甚至在人与人之间实现意识互联,让完整意义上的精神交流成为可能。那时候,就像写作不再是传统的形态,阅读也将以全新的样貌进化迭代。或许,重要的从来不是AI能做什么,而是我们作为人,如何感知、如何创造、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与自身之中。
珍妮特·温特森在《十二字节:过去、偏见和未来》这部非虚构文集中,以渊博而锐利的视角,为我们剖开了AI时代的核心命题。在她看来,AI并非简单工具,它正在演变为重塑人类生存方式的新形态。躲不开的终极一问是:当机器拥有算力、模仿、生成一切的能力,人类还剩下什么?作者给出的答案朴素却坚定——想象力、共情、创造力,以及无可替代的爱。
就像一个回旋镖,我终于借那个强大的“被造物”看清了生而为人的可贵之处。技术可以模拟陪伴,却无法深入一只猫安静依偎的起伏的绒毛;可以生成温柔的语句,却无法体会心跳加速、眼眶发热的真实震颤;可以优化一切情绪,却不懂遗憾、等待、错失与执念为何物。而这些看似无用,甚至是负面的感受,恰恰是我们作为人最真实的坐标。
我们在乎的从来不是阅读的形式,而是其所带给人的成长与清醒。它让我褪去对表面光鲜的追逐,沉淀内在的厚重;也让我跳出一己悲欢的桎梏,学着拥抱万物天地。如今再想起老师那句“美,但不踏实”,已然豁然开朗:华丽外壳再精致,若无真实内核支撑,终是轻薄易逝。这个道理,适用于文字,更适用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