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作，让我活得炽热

许敏

于我而言，那些写过的文章，像是生命里的一张张明信片，夹在岁月的册页里，让往事有个着落，不至于春江花月人影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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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，南京湖南路上有间新华书店。那时不流行上辅导班、夏令营，我除了疯玩，就是去那里打发时间。不成系统，漫无目的，只是阅读。童话、小说、诗词、历史、中药、天文、商业……谈不上什么读书方法，只是把自己浸泡在文字里，随手翻，随意读。喜欢就多看两眼，不喜欢就放下。

现在想来，当年究竟读了哪些书、学到了什么，竟然都说不清了。可当我仔细回想自己的文学之路时，却发觉正是那段乱读书的经历，让我产生了对文字的亲近感。这种亲近，成了生命的底色。我记不清当年究竟读了哪些书，就像我记不得小时候都吃过哪些肉蛋蔬果，但它们都成了营养，长成了我的血肉筋骨。

初中时，我当上了学校的图书管理员，终日游荡在一列列书墙之中，也渐渐有了自己的阅读喜好与阅读方法，并且开始喜欢上了写作。

都说青春万岁，但身处青春的人，是不会明白自己正拥有着怎样惊艳的时光的。很庆幸，我有写日记的习惯。花季雨季里零散的小情绪，被安放在一页又一页的文字里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，书写的过程，就是直面自己内心的过程。我逼着自己去反复体察那些青春的模糊感受，清醒地探知懵懂的情思，然后把这些浮光掠影、风中碎片，扎扎实实、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，这是思考，更是在认识自我。

后来，我重读那些青涩稚嫩又异想天开的文字时，就好像是再一次途经自己那不识愁滋味的年少岁月，会不好意思，也会自豪，会隔着时空与自己会心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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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开始写作，并不是想要当作家，只是喜欢写作。写作不等同于“作文”。我们都有过被“作文”压迫的时候，为了完成应试的要求，按照优秀作文的模板，写出一篇篇阅卷老师喜闻乐见的考场文章。不能说这些文章完全虚假，只是在这些文章里，我们很难做到坦诚剖析自己的内心，书写自己真切的笑与泪、光明与阴影。

而写作，像是用自己的生命为经纬线，耗尽心血地纺织，一行又一行。笔下的字字句句，是对生活的重新梳理，对存在意义的探寻。如今，我的职业一半写作，一半教书。或许，我不应该用职业这个词来形容写作。因为即便它不能谋生，我也会写下去。写作是从我生命底色中晕染出的本能，是我尝试紧握生活的方式。那些原本会被忽略的风景被重新看见，那些舍不得遗忘的记忆，我用文字将它们凝固。

我写他乡。借由写作，我与陌生的土地建立一种联系。我和雪山下的藏民聊缘生缘灭，跟苗寨里的嬢嬢学做蜡染，随平潭的渔民去赶海……沿着辽阔山河，与无数的“他人”相遇；走过万水千山，试图理解不同的人生。那些行走与遇见，是我炽热生活的证据。落笔成文时，路上的一切被重新思考、串联，我的浪迹天涯成为精神的跋涉。

我写食物。借由写作，我在寻常的一日三餐里体悟到生活的深意。我爱上了去菜市场，了解了很多食物的种植历史、文学典故，会用《随园食单》《红楼梦》里的菜单烹饪食材，细品每一种食材里独特的味道。这与看见“看不见”的风景一样，需要训练。而写作就是这样一种训练，训练我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，慢下来，沉下心，去感知寻常的细节，生命的深意。

我写身边人。借由写作，我真正走近他们，聆听他们的故事。外婆和我说起年轻时和厂里小姐妹的往事，眼里满是细碎的光；父亲和我说起他年少时的艰辛、当兵时的荣耀，我突然开始心疼多年前的这个男孩；媛姨和我说起她听闻的一段段既不惊天也不动地的爱情故事，却让人叹息良久。每个人的身上，都有一部史诗。文字是一座桥，写作的过程，也是学会珍惜身边人的过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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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几年，我写《南京城里岁月长》，写我在故乡的春夏秋冬、前尘旧事。书中的文字，是我在故乡赏过的景，听过的事，动过的情，念过的人。每一页，都是我生命的注脚。我了解了许多关于南京小吃的故事。它们有的是“非遗”技艺，做工细致；有的是百年老店，承载几代人的回忆；还有的记录着晚清民国旧事，形成独特的饮食文化。做足了功课，再与学生、朋友去南京的街头巷尾觅食。推杯换盏间，我们聊菜肴，聊记忆中的味道，聊食物背后的那些故事、那些起起伏伏的人生。我知道，没有不散的筵席，可我却能在写作的过程里旧地重游，添酒回灯重开宴，也让更多的人看见一碟食物里的岁月悠长。

更不消说我走过的那些名胜。我在游走之前就会搜集大量的历史资料、前人诗文。对创作者而言，扎实的案头工作必不可少。先懂得前人的心路，才能分清当下的触景生情——是专属自己的感动，还是与古今文人的隔空共鸣。我们得知道自己的来处。前人的观点，往往就是我们思想的坐标。读透先贤，才能写好自己。

我喜欢携友出行，也喜欢带着学生满城癫狂。我们曾在零下八度的夜里，一直走，走到淮水入江，听潮水的寂寞；我们在春夜里，作别玄武湖的一季樱花，将写着心愿的纸条种在树下；我们在夏日幕府登高，看燕矶夕照，偶遇紫霞湖的萤火虫，相约瞻园的凤头鸭；银杏燃金，我们去毗卢寺，去惠济寺，去捡拾最美的叶子写诗；枫叶欲火，我们在栖霞寺的山门前跳起探戈，待月深山；我们聊六朝烟云、大明旧事，聊山川江河、市井巷陌、花草星月，聊舍与不舍、绮梦与遗憾、瞬间与永恒……

我在阅读与写作里壮游南京，重新审视我与故乡的联结。现实与记忆交叠，历史烟云与现代化都市同时显现，明明人在故乡，却会生出一种奇异的乡愁，常常令我不知今夕是何夕，怅怅然。写书的过程，也是我与故乡的重逢，重新认识故乡山水，故乡风物，故乡人。

过往种种，都化为了我笔下的文字。你以为，我写的仅仅是南京城里岁月长吗？我写的是我纵情纵性、秉烛夜游的岁月。我舍不得岁月流逝，我以文字去追忆。普鲁斯特说：“当岁月流逝，所有东西都消失殆尽时，唯有空气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，让往事历历在目。”有一天，当我老了，或许我依旧能循着我笔下文字的味道，嗅出那年那月南京城里雪后的清冷、玉兰的浅笑。写作，是为了不舍得遗忘的岁月。

如今，无论是阅读还是写作，都是我生而为人最重要的组成，让我活得分明，活得炽热。那些我用文字记录的岁月，掷地有声，哪怕往事早已是春梦了无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