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物的呼吸
安宁

我迷恋大千世界中的所有细节,所以常常屏住呼吸,长久地注视它们,仿佛注视婴儿降落尘世的第一次呼吸。
这些散发着生命之光的动人细节,是构成我们生活的星球的细胞。每一个细胞都是活的,都会发出深情的呼喊。每一个细胞背后,都隐匿着跌宕起伏、波澜壮阔的故事。当我凝视它们,倾听它们,我会感觉到自己热烈的心跳。就在我的身边,一朵花刚刚爱上一只蜂鸟,一片云飘过窗前又不知去向,一只猫头鹰在月色下发出诡异的叫声。风吹过大地,每一片树叶都张开了耳朵。
当我行走在草原、沙漠、群山或者森林之中,我总会不时停下脚步,惊讶于造物主所创造的神秘莫测的一切。即便在人迹罕至的荒野,生命依然在人类视线无法抵达的角落枝繁叶茂。我喜欢离开城市,去荒野中寻找生命的足迹。不,事实上,我不需要刻意地寻找,它们无处不在。就在一株被雷电击中的老朽的树木身上,成群结队的蚂蚁正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奔波忙碌;隐匿在地下十几米处的四通八达的根基,正努力地向更深处进军;腐烂的落叶化作淤泥,滋养着死去的树干中新生的部分。南来北往的沙尘在这里徐徐降落,一生停驻,或稍作休息,继续无边的旅行。一只清瘦的乌鸦发出孤独的鸣叫,惊动泥土里一条即将冬眠的青蛇。
所有的写作者都应俯下身去,倾听承载着万物的大地,发出的动人心魄的呼吸。每一次呼吸,都将震动大地,让山川河流发出细微的起伏。人类悲欢离合的故事,正击穿历史的隧道,发出轰隆轰隆的回响。千千万万对抗命运的普通人发出的呼喊,所有可歌可泣的英雄传奇,就孕育在这些朴素又伟大的细节之中。一部只有骨骼却缺乏生动细节的作品,就像一具没有血肉的骷髅,只有为这具躯体赋予饱满的细节,它才具有了灵魂,长出一寸寸温暖的肌肤,并发出让人欣喜的心跳。
哪怕在高楼林立的城市,优秀的写作者也会像机警老练的猎人,在古老的居民楼里,发现昏暗的光线中,一粒被轻微的咳嗽惊动的尘埃。它在这里蛰伏了许多年,目睹过婴儿的新生,恋人的婚礼,老人的辞世,也见证了小小社区在时代洪流中的变迁。恰是这一粒跌落的尘埃,折射出一座城市的光辉。
而在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中,细节正穿越冷硬的钢筋水泥,将柔软的光影落在一个年轻门卫黧黑的脸上,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里,一只在风中快乐奔跑的狗狗的眼帘上,或者一对刚刚旅行归来的夫妇疲惫的臂膀上,再或玻璃窗中反射出的电视机无声的屏幕上。那些紧闭的门窗背后,是等待写作者发掘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个体,他们身体里散发出的斑斓的色彩,绝不亚于大地上任何的惊鸿一瞥。
当我结束在异国他乡一年的生活,重返故土。在呼和浩特老旧的小区里,听到楼下收购废品的小白师傅,站在种满玉米和豆角的花园里,发出熟悉的爽朗的笑声,还有推着三轮车穿街而过的老头,高喊着:“收旧冰箱,收旧手机,收长头发,收平板电脑,换剪子,换菜刀,换盆子。”我的泪水倾泻而出,就在这些滚烫的生活细节中,我想要拥抱整个中国。
正是这样生命中最为质朴的一天,街头巷尾无处不在又被人忽略的细节,让我重新发现生命的意义,深刻理解了那些早已逝去却又深深影响过我的人生得失,喜怒哀乐,以及所有正在慢慢愈合的伤痛。
我因此屏住呼吸,觉得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