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花椒去上朝

马庆民

花椒是中国特有的香料，位列调料“十三香”之首，素有“调味之王”的美誉，是家家户户厨房里必不可少的调味佳品。

酸甜苦辣咸，谓之五味，而花椒则在五味之外增添了麻味，为味蕾提供了不同的感官体验。可以说，无论红烧、卤味、小菜、泡菜，还是烹制鸡鸭鱼羊牛等菜肴，均可用到花椒。如果没有了花椒，就缺少了“麻辣”这一经典的中国味道，更难想象，没有了花椒的川菜会是怎样地丧失灵魂。

花椒之名，最早有文字记载是在《诗经》里，有“椒蓼之实，繁衍盈升”之句。以花椒比喻家族繁盛。先秦时期，楚人以花椒酿制“椒浆”敬神，《九歌》云：“蕙肴蒸兮兰藉，奠桂酒兮椒浆。”可见屈原将其作为高洁品格的象征。

《神农本草经》称花椒“主风邪气，温中逐痹”，汉代医简中常见蜀椒入药。古人认为花椒的香气可辟邪，因此汉代的宫廷常用花椒渗入涂料以糊墙壁，称之为“椒房”，寓意多子祥瑞。后来就常以“椒房”比喻宫女后妃。《红楼梦》第十六回中有“故启奏太上皇、皇太后，每月逢二六日期，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。”之句足以佐证。

别看花椒有着很多美好的光亮面，既能满足口腹，也能疗愈身心，然而，当花椒的芬芳掺入权力，祥瑞之物亦可化作致命的刀锋。

古人发现，未成熟的蜀椒（闭口花椒）含有高浓度的香叶醇（有毒成分）等化合物，大量服用会导致呼吸困难、中枢神经麻痹甚至死亡。对于这一点，东汉神医张仲景曾发出警告：“闭口蜀椒戟人咽喉，气绝欲死。”也就是说，一把花椒可驱寒止痛，但一把闭口椒却能致命。

根据《本草纲目》等医书记载，闭口花椒“味辛，大热，有毒，其合口者尤甚”，内服可能引发咽喉灼烧、呕吐白沫、身体麻痹等症状。现代研究认为，闭口花椒中的酰胺类化合物（如花椒麻素）具有强烈刺激性，可麻痹呼吸系统神经，导致窒息而亡。

当今日火锅店用花椒炮制麻辣锅底时，很难想象这粒小红果曾在汉宫椒房象征多子祥瑞，却也在汉代宫廷代表着一种死谏精神。

东汉延熹年间，窦太后驾崩，宦官集团欲贬其葬礼规格。年逾七旬的太尉李咸闻讯，命人捣碎花椒装入锦囊，扶病上朝。他当众宣言：若太后不得与先帝合葬，老臣便吞椒自杀殉道！

最终汉灵帝迫于压力让步。虽然李咸的锦囊未启，但“带着花椒去上朝”却成为忠臣死谏的象征。

当然，有人主动求死，也有人被动被杀。元始五年腊日，王莽借进献椒酒之机毒杀汉平帝，据《资治通鉴》载：“冬，十二月，莽因腊日上椒酒，置毒酒中。”根据司马光的记载，后世史学家推测闭口花椒可能是毒性的主要来源。

然而到了北魏的刑场，花椒则变成了帝王赐死的体面之选——“椒杀”。

公元497年，北魏太子元恂因谋逆被废黜。孝文帝元宏遣使携一壶“椒酒”至河阳，赐其自尽。据《资治通鉴》记载，元恂饮酒后“口吐白沫，体冷如冰”，最终窒息而亡。胡三省在此注解：“椒酒者，闭口蜀椒所酿，辛热剧毒。”

作为一种“赐死方式”，这种“椒杀”之法，确实算是宫廷赐死的一种体面手段。因为闭口花椒未成熟时香叶醇含量极高，可麻痹呼吸神经，致死过程痛苦却迅速，这样既保全皇室颜面，又避免过于血腥。

如果“椒杀”算是体面，那“吞椒自尽”就多少有些屈辱了——《北齐书》谓之“吞椒示辱，以全宗祀”。

公元577年，北齐都城邺城，寒风裹挟着硝烟掠过残破的宫墙。被俘的安德王高延宗站在北周军营中，面容枯槁。面对宇文邕的羞辱，他忽然仰天大笑，从袖中掏出一把暗红颗粒塞入口中。须臾间，他的喉咙如烈火灼烧，呼吸渐弱，最终轰然倒地。士兵们面面相觑——这位曾叱咤沙场的王爷，竟以一把花椒自尽。

这段故事被《资治通鉴》完完整整地记载：“周人诬温公高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，并其宗族皆赐死。众人多自陈无之，高延宗独攘袂泣而不言，以椒塞口而死。”

从椒房恩宠到椒酒鸩杀，可以说，千年之前的花椒，代表着权力博弈的具象符号。因为只有贵族才能以花椒彰显地位——毕竟汉代蜀椒的价格等同于丝绸的价格。花椒作为辛辣料广泛用于贵族饮食，其消费场景在《盐铁论》中被批判为“富者连车列骑，骖贰辎軿”的奢侈象征。所以说，花椒作为当时的奢侈品，普通百姓肯定是舍不得“吞椒”的。

好在唐朝以后，花椒逐渐淡出毒药行列，主要作为调味品普及；到了宋朝，花椒开始横扫饮食界，在饮食文化中的地位稳步提升，这也大大削弱了其负面形象；明代辣椒传入后，花椒又逐渐退居幕后，最终却在川菜中涅槃重生，成就“麻辣担当”的传奇。

从神坛祭品沦为政治毒药，最终回归市井餐桌，小小一粒花椒，裹挟着辛辣与芳香，在历史长河中刻下一道道抹不去的印记，印证着文明的长度与韧性。

今日成都宽窄巷子里，游客们大啖花椒冰激凌，对千年前“带着花椒去上朝”的故事浑然不知。或许这正是历史的慈悲——当闭口椒的毒性消散，唯留麻香唤醒味蕾。

不管怎么说，那些曾见证阴谋与忠烈的小小花椒，在沸腾的锅中，与辣椒完成跨越千年的和解，最终都在人间烟火中酿成了温暖的味道，属实是一件美好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