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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陌生的行旅中奔赴远方
发布时间:2026-05-28 来源:《莫愁·小作家》

在陌生的行旅中奔赴远方


徐向林

奔赴远方.png

快节奏的生活,感觉时间过得飞快。


为什么会觉得时间变快了呢?豆包给了我一个答案:一方面,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增量在逐步减少,重复经历不再形成新的记忆点,当回忆过去时,因为缺乏独特的记忆“锚点”,会感觉时间飞逝;另一方面,信息爆炸和社交媒体将我们的时间切成了碎片,持续的多任务处理使大脑难以形成深刻的“时间标记”,导致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和轻飘。


面对这一解答,我沉思良久,若干关于行旅的回忆也随之在脑海中逐渐浮现。



我的第一次远行,与《莫愁》有关。


小时候,由于父亲在距家乡千里之外的煤矿工作,我曾多次往返于家乡与矿区之间。然而,这并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远行,我始终认为这只是从家的这端走向了家的那端而已。


2005年,《莫愁》杂志社组织了一次云南笔会。笔会只有短短的五天时间,行程安排却十分紧凑,昆明、石林、丽江、大理,一路上行色匆匆,但奇怪的是,我们并未觉得时间短暂,反而觉得每天的时光都极为漫长。如今20年过去了,每一个鲜活的场景,依然深刻地铭记于脑海,挥之不去。


有了这次远行的初体验,在此后的日子里,我又多次参加了相关报刊组织的海内外笔会。而且,这一次又一次的远行,都无一例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。


记得去马尔代夫时,我们一行连续数天待在一个名叫康杜玛的小岛上。这个岛小到沿岛岸步行一圈只需25分钟的程度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不再满足于每天在沙滩上晒太阳和等着用餐的枯燥流程,我与同行的一位文友,偷偷上了一艘小小的泊船,用木桨划到对面的一个小岛去探险,尽管我们的出格之举遭到了领队的批评,但在我们绘声绘色的讲述中,领队也对那个小岛动了心。经与酒店沟通,酒店租了一艘船给我们,参加笔会的文友全都去那个小岛逛了一圈,大家都称“不虚此行”。


如今想来,在平淡似水、日复一日的生活中,不断创造新异式的体验,为大脑提供新的刺激以形成记忆点,这是让时间“慢下来”的有效办法之一。这也让我理解了古人所提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的深刻含义,远行的价值并非在于那个人人想抵达的“远方”,而是我们背负了一个名叫“陌生”的行李,心里装载了一个名叫“朋友”的方舟。



我初触文学时,几乎什么都写。


20世纪90年代,对我来说是个“扑翅乱飞”的写作阶段。诗歌、散文、杂谈、随笔、小说、故事……但凡报刊能刊用的文字,我都涉足其中,而且乐此不疲。


但是,走到21世纪之初,我再回望那段岁月时,却发现那十年几乎拼不出一段完整的记忆。我在迷茫彷徨中,偶然看到作家陈忠实的一篇访谈,大意是说他为了写作长篇小说《白鹿原》,放弃城里舒适的生活,回到破败的农村老家一住就是四年多。这期间,他心无旁骛,专注写作。作品初稿完成的那天,他跑到河滩边大哭一场。他觉得自己是熬过了那四年多漫长而刻骨铭心的时光。


一个“熬”字,让我心中一颤。为什么我感觉时间倏忽而逝,而陈忠实却觉得时间漫长呢?答案很简单,那就是专注。事实上,陈忠实为了完成这部经典作品,耗费了两年多时间构思,四年多时间全身心投入写作,此后又历经多年修改,恰似“十年磨一剑”。可以这么说,陈忠实以持久的专注力,拒绝了时间的碎片化与生活的碎片化,时间因此而变长、变慢。这就是专注的力量。


孟子曾云:“人有不为也,而后可以有为。”而纵观当下,新科技及人工智能不断涌入生活,科技的加持给人类带来一种错觉或者幻觉,人类似乎变得无所不能。以作家为例,本应以“板凳甘坐十年冷”的姿态进行创作,却无法抵御外界的诱惑,拍抖音、做主播、刷视频、追流量,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,而此举带来了注意力的极度涣散,大段大段的时间被分心分神无情切碎,如此一来,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才怪呢!


要让时间变慢,专注力是支撑。但是,平凡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日常,又很难让人专注下去。怎么办?那就必须给自己施压和增加挑战。


读懂陈忠实的创作心路历程后,我曾在“有为与有所不为”中进行了艰难选择,一度将自己的写作定格在纪实特稿上,并为此坚持了十多年。这种专注,让我在纪实特稿写作中如鱼得水、游刃有余。可是一旦产生了路径依赖,我的专注力又出现了严重的下滑。我再次调整了写作思路,放下纪实特稿,转而钻进了谍战系列小说写作的陌生旅途,并为此钻研、收集了大量的谍战素材,在创作《指人译》《莲花落》等数部谍战小说的过程中,我不仅觉得时间变得漫长起来,而且时间也有了宽度,宽得很有意义;时间也有了重量,重得很有价值。


于我而言,陌生的行旅,其实也是一场心灵的重新出发。



常言道:熟悉的地方无风景。


可我认为,熟悉的地方亦是陌生的行旅。前段时间,有幸参与了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办的“汉学家走读江苏”活动,我带着一批来自英国、美国、意大利、瑞典、土耳其等多国的汉学家,行走于盐城黄海湿地的丹顶鹤、麋鹿保护区,以及黄海森林公园等地,与他们共赴一场文学与生态的邂逅之旅。


临行前,一位朋友对我笑言道:“这些地方你去过多次,丹顶鹤、麋鹿恐怕都认识你了。”朋友说得没错,盐城黄海湿地2019年入选世界自然遗产名录后,我重新审视了我的家乡,用三年多时间的行走与采访,创作出由报告文学《东方湿地》《激流之上》与散文《湿地之眼》组成的“湿地三部曲”。其中,《东方湿地》还获得了徐迟报告文学奖、紫金山文学奖、江苏报告文学奖等重要的文学奖项。这也让我产生了盲目的自信,我觉得已经写尽家乡湿地的前世今生、花草树木、飞禽走兽、人文历史,对家乡的这片湿地可以如数家珍了。


本以为,带着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汉学家,我自然而然会成为他们无所不能的导游。可是,来到黄海湿地上后,这些汉学家反倒给我上了一课:他们关注着每一种鸟类的进食方式,关注着每一种成为鸟食的食物的生存方式,而这些,却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,更从未观察过的。此次跟着他们观察、探讨,我仿佛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,而是一个同样来自远方的客人。


原来,熟悉的地方不是没有风景,而是我的心灵渐渐失去了感知风景的能力。当我换一种视角重新抵达时,这家乡的近处又何尝不是我所向往的远方呢!


在人生旅途中,换一种心情、换一种视角、换一种路径、换一种方式、换一种习惯,如此等等,都是陌生的行旅,而一旦我们踏上这陌生的行旅,“诗和远方”必能如约抵达,时间也会因此慢下来、宽出来、重起来。不信,你也来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