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会记得你的容颜
张居祥

去年夏天,我和朋友在未名湖边散步,曙色从头顶上嫩绿的叶间筛下,把叶子映得像翡翠的薄片。一阵微风越过湖面,湖里博雅塔的塔影,便在涟漪中蜿蜒成一道凝碧的波痕,继而又在湖面站成曼妙的静女;湖边的木椅上,坐着一个读书的女生,微风拂过她的长发,一缕神奇的晨光打在她的额头,逆光看去,像是一幅美丽的剪影;湖四周的树影里传来许多鸟鸣,嘤嘤成韵,湖边小径上的浅碧光晕随着小鸟歌唱的节奏明灭。
一会儿,天色更加清亮了,博雅塔那边的光影变幻,一会儿如水墨,一会儿又像水粉,简直如塞尚笔下的湖边风景。我和朋友同时举起手机拍博雅塔,拍完后交换欣赏,仔细一看,才发现,他拍的那张,塔的左上方有一只飞鸟,而我拍的这张,鸟已飞过,没有留下一点痕迹。我总觉得其中藏着一些生命的暗示。从相同的角度,同时按下快门,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,记录的一定是完全相同的画面。可是,那一定是同时吗?那只鸟教训了我:哪怕是一点点的误差,得到的也是不一样的结果。
我想,那只鸟到底去了哪里?小时候背王维的“青菰临水映,白鸟向山翻”,我总是疑惑,那只美丽的白鸟飞过了山,究竟飞向何方?天真地想了很久,但终不知道山那边是一个怎样的世界,那只飞走的鸟会不会再飞回来。后来读陶渊明,他说:“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”,我天真而又笃定地以为,在王维诗中飞走的白鸟,又在陶渊明的诗中飞了回来。直到现在,我才明白,其实时间就是在那振翮一飞中流逝的,飞鸟就是一支利箭,从朋友的指尖飞越我的指尖,稍纵即逝,一飞即无。
我记起一首诗:“一部分生命看清路的险情/纷纷长出翅膀/跃向水洗的天空/有时/我们不能怪罪鸟的离去/这小小的身子/实在是一碰就灭。”在坎坷的人生旅途,我们的青春不也是一飞即逝吗?朝云变暮雨,晨光幻晚霞,青丝成白雪,高贵而又脆弱的生命总是要飞向水洗的天空,我们也会像那只鸟,从地面飞向高空,从现在飞向未来,从青年飞向垂暮……那个在美妙晨光里早读的女孩,迟早也会衰老。那么,生命的意义到底在哪里?我们的肉体终将零落成泥,愿我们如诗人礼赞的那样:“鸟飞鸟走/在翅膀的痕迹里丢下火的啼叫/使冰冷的空气/承认身体的温度/更多的时候/鸟就是箭尖/让孤高的长空晓得肉的锐利/晓得洞穿的疼痛/鸟没有胜利/每一只鸟都是失败的英雄/小小的身子/一飞就灭。”
青春是一只飞鸟,一飞即灭,但一飞也有可能永恒。在时间与空间里飞灭的是肉体,但晨光会记得你青年的容颜,天空会记得你青年的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