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场门的草

王振羽

多说南京龙蟠虎踞。龙蟠在东，自然是说钟山逶迤入城，富贵山，覆舟山，鸡鸣山，黄泥冈，五台山，清凉山，石头城，古林冈，古平岗……若断，若续，如龙盘旋；若再往南看，祖堂山，牛首山，多呈东西走向，等等。虎踞呢？多说石头城或石头山临江而立，陡峭险峻，状若蹲虎，清凉山麓有虎踞关，据说还有驻马坡。是谁在此驻马？多说为羽扇纶巾摇着鹅毛扇的三国著名人物诸葛亮。因此之故，惯称城东干道为龙蟠路，如今漫长得很，穿过太平门、通济门，一直到了卡子门呢；也说城西干道为虎踞路，从大桥南路一路南走，过古林冈、清凉山、汉中山、水西门到赛虹桥，也很悠长宏阔。龙虎之说，源远流长。

2026年，十二生肖，岁月流转，属于午马。马年说马，也是一种习惯，有点四季歌的意思在。南京这么悠久苍茫的沧桑忧患之地，这么丰厚的烟水凄迷之地，还能找不到马的元素？五马渡的马，马府街的马和尚，马台街的马新贻，泥马渡的康王，老字号马祥兴，城东的马群，等等。很有意思，五彩斑斓，都有故事。马在古代社会，既是重要畜力，也是战略资源，金戈铁马，铁骑纵横，是武装力量中的“杀手锏”，重中之重，关键得很，也重视得很。汉初为何搞不过匈奴这样的游牧民族？马匹太少。多年隐忍积蓄，到了汉武帝的时候，膘肥马壮，奋起反击，驱赶匈奴，才取得惨胜。马要吃草补给，且不说马，说说草，南京北京路上的草。

南方的大气候使然，地理环境使然，水源丰沛，自然利于草的繁茂。秦始皇更金陵之名为秣陵，多说是压制金陵王气，避免尾大不掉分庭抗礼之危险。熊商、无疆，再往前说，夫差、勾践、伍子胥、范蠡、文种、伯嚭等，吴越也好，楚王也罢，称雄一时，问鼎中原，金陵是重地。但自赢秦统一之后，长江以南，似乎声音不彰，默默无闻。两汉交替，刘秀称帝，多在北方或巴蜀、西北鏖战，江南大部区域，几乎是传檄而定，望风顺服。且慢，到了汉末，黄巾事变，董卓进京，天下大乱，南方势力崛起，孙坚孙策父子崛起江东，不容小觑，成为一支不容忽视的重要力量。孙坚、孙策猝死，孙权站到前台，稳住阵脚，居然与曹操、刘备等掰手腕敢叫板，最终形成魏蜀吴三家鼎足之势。从两汉更替之时的鸦雀无声到汉末大乱的异军突起，却是为何？事实表明，南方已经今非昔比，完全具备抗衡甚至争雄中原的实力与底气。孙权建都南京，经营有年，是三国中存在时间最久者，最后被司马晋所统一。司马晋非常短命，时间不长，八王之乱，五胡乱华，衣冠南渡，东晋立足江南。江南草肥，司马睿等在此站稳脚跟，苟延残喘，此后是宋齐梁陈，次第而来。多说六朝风华，风流不辍，抵挡北朝胡马。南北对峙，终了是杨隋一统，为李唐作嫁衣裳。

李唐绵延，盛极一时，多少人到南京歌咏兴叹，追怀往昔，如李白，如杜牧，如刘禹锡，如李商隐，曾在所谓大蜀王建手下服务过的韦庄，多知他的《台城》：

江雨霏霏江草齐，六朝如梦鸟空啼。

无情最是台城柳，依旧烟笼十里堤。

韦庄说到了草，哪里的江草？台城的草？十里长堤的草？他还有一《上元县》，说过草，意犹未尽，再说龙、虎，残花旧宅，落日青山，石麟无主，秋风瑟瑟：

南朝三十六英雄，角逐兴亡尽此中。

有国有家皆是梦，为龙为虎亦成空。

残花旧宅悲江令，落日青山吊谢公。

止竟霸图何物在，石麟无主卧秋风。

李煜之李唐自称是李渊李世民父与子余脉，偏安南京，苟延残喘，最终“雨打归舟泪万行”，死在黄河边上了。李煜虽然也一再委曲求全，想与赵匡胤兄弟和平相处，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？李煜犹豫寡断，求和不成，方才抵抗，为时已晚，还是成了阶下囚。到了南宋的康与之之际，虽然多说大将曹彬兵不血刃，虽然南京经多年恢复，王安石在南京居住多年，诗文多多，而赵宋偏安江南、陆游等主张建都南京的这一古都仍旧荒芜到“草连天”了。他有一《菩萨蛮令·金陵怀古》：

龙蟠虎踞金陵郡，古来六代豪华盛。缥凤不来游，台空江自流。下临全楚地，包举中原势。可惜草连天，晴郊狐兔眠。

赵宋败亡，蒙元一统。草原游牧民族惯于征战，一代天骄的子孙纵横驰骋，元文宗登基称帝之前，曾在南京，居住之地就在如今的冶城之东小王府巷附近。蒙元治理天下，有其先天不足，剧作家白朴在南京住在如今的信府河一带，写下《梧桐雨》。朱元璋带领淮西集团渡江南来，赶走蒙军，立足南京，经略四方。他修筑城墙，兴师动众。他在清凉门与定淮门之间的秦淮河对岸，龙江之地，空阔浩大，用来做甚？建立草场，喂养战马。征战四方，武器的批判要远胜于批判的武器。徐达、常遇春、沐英、蓝玉等，铠甲凝霜，马蹄声声，披星戴月，冲锋陷阵，怎能少了马？怎能缺了草？朱棣北迁，南京成为留都，草场的作用有所减弱，而江南财赋重地，人口众多，牵动全局，管控掌握，岂能少了兵马？草还是要长，马还是要喂。到了晚清，城墙阻隔，不便交通，开辟城门，何以命名？草场门。虽然质朴直白，倒也符合实际，终结了此地无门的历史。毛奇龄有一《龙江关》：

建业重关控上游，龙盘虎踞旧神州。

荆门西扼江流下，越徼东连海气浮。

故国山河天堑合，夕阳宫阙石城秋。

登临转觉乡关远，日暮苍茫涕泗流。

再回到南京北京路之东路的孙权，他在南京建都，此为南京成为都城之始。孙权墓在钟山之南，多说在如今的梅花山。孙权庙建在石头城，莫非是因为他改金陵邑为石头城之故？大诗人常州黄景仁有词《满江红·吴大帝庙》，缅怀评说孙仲谋：

伯也无年，把草草江东付尔。不数载、西连北拒、公然帝矣。彼国有人难迳渡，诸君为将偏甘死。只几封降表落中原，生平耻。

垂珠冕，翘华屐。睛点碧，髯掀紫。问生儿谁道，不应如是？半壁江山成夜火，一生事业凭春水。小朝廷血食尚千秋，谁能此？

“草草江东”，黄景仁怎么说是草草江东？孙策过于仓促草草收场把烂摊子交给孙仲谋？黄景仁也说孙权这一小朝廷“血食尚千秋”，还是高度肯定这一杰出人物的。

往事越千年，后来，城墙多被拆毁，草场门已经荡然无存，唯有地名，唯有野草，离离不灭，岁岁枯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