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驶过绿野

李若涛

在我的城市，有这样一条轨道交通线路，它连接市中心和远郊，轨道从地下钻出，延伸到高架桥上，高架桥旁边有大面积的农业大棚、香蕉林、稻田。

列车刚刚运营时，我正在上小学。周五放学后，母亲带我坐上列车，去和在远郊工作的父亲见面。我站在车门前，透过玻璃看夕阳染红天际，看晚霞一点一点变暗。夜幕完全降临后，外面黑乎乎的，我依旧向外张望，试图在脑海里勾画出黑暗中隐藏的精灵和怪兽。

那时的郊区还没怎么被开发，列车上的人很少，我从车头游荡到车尾，一个劲儿地招呼母亲跟我一起看。

我依稀记得，列车靠近终点站时，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山的轮廓。车内的灯会先熄灭一部分，仿佛晚归的船儿驶入港湾的仪式。除了报站声，再没有别的声音，人们都静静地坐在座位上。

望着夜色里依稀可见的山，我感到好奇：为什么供列车行驶的高架桥在此突然到了尽头？假若翻过这座山，列车又将驶向什么地方？是驶向另一座山，还是拥抱另一片绿野？

车窗外的世界是想象力驰骋的地方，绿野似乎永无止境，可以随意奔跑、撒欢，也许还有马群飞驰呢。

我喜欢在绿野中穿行的列车。

初三时，学校组织秋游，地点正是隐藏在那片绿野之中的一处水乡。

木头和茅草搭起简约的长廊在水田旁延伸。田里，几位戴着斗笠的农人忙碌着。我走在宽阔笔直的水泥路上，鸡鸣犬吠，声声入耳。白色、褐色的山羊在棚子下安然吃草，即使许多同学趴在栏杆上看它们，它们也不改悠闲自在的样子。

云不多不少，正好让阳光柔和得不至于刺眼，同时天空得以留下几抹蔚蓝。舒缓的北风轻轻吹拂，秋高气爽的天气不期而至。

列车驶过绿野，绿野里炊烟袅袅。

陶醉在欢乐之中的我，根本没察觉绿野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。我是在初中毕业后对着照片回忆时才发现，水乡的外面是列车经停的一座车站，车站的后面是吊车和脚手架，绿野的一部分被工地占领了。

高中的一个周末，我特意回水乡故地重游。列车驶过郊区，绿色越来越少，许多银灰色的建筑冒了出来，到处是沉重的打桩声、尖锐的电钻声。我连忙逃离，沿着行驶列车的高架桥走下去。稻田还在，只是这个季节，只剩下稻茬。北风遵守每年的约定，一如既往地吹着，我感到脸上有点疼。是啊，当绿野越来越小，能和风玩耍嬉戏的植物便越来越少。风或许是懂感情的吧，失去了太多的朋友后，会伤心，自然不能给我带来快乐。

列车驶过的地方，真的再没有绿野了吗？

或许是命运有意安排，大学时，我被调剂到农学专业就读，这延续了我与绿野的缘分。

老师经常带着我们到田间地头耕种。我们种植的玉米，经过简单的蒸煮，便能冒出一股别样的清香，那是超市里买来的玉米所不具备的。吃着自己种下的玉米，我想起了记忆里水乡的炊烟。

从挥洒过汗水的土地旁经过时，我情不自禁放慢脚步。我不知道曾经的水乡里是否还有袅袅炊烟，但我相信，当列车又一次驶过绿野时，田里的稻谷会慢慢成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