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与鸟的生命际遇
乐心

1
听说红嘴鸥的先头部队已抵达无锡鼋头渚,大有秋(位于无锡宜兴太湖之滨的竺山湖地区)的人就盼望着、挂念着:去年来过我们这里的红嘴鸥,是否记得这片水域?于是,湖岸边几乎天天有人去遥望。
终于,这天下午,有上百只红嘴鸥率先飞来大有秋。顿时,大家乐了,互相传递消息。
人与鸟的生命连接,其实蛮让人动容的。
大有秋有一群人,被邻居们戏称为“红嘴鸥的老干妈”。她们常常在上午十点左右去湖边喂鸥,时间久了,人与鸟产生了默契的互动。只要她们往湖岸边一站,发出“哦——呵呵呵”的招呼声,负责侦察的哨兵鸟就会通报消息,很快,大批鸥鸟飞往投食点。
春天,红嘴鸥北归时,出现过一个动人的瞬间:一队鸥鸟哗地飞速后退,然后再哗地俯冲向前,它们离去的样子,就像话剧演员谢幕一样。这壮阔的场景让人惊呆了。这一连串的集体动作,本是迁徙前调整队列的本能,却恰好与岸上人的告别期待契合。于是,有人说红嘴鸥在向老干妈们告别致意呢。
这种自我感觉特别好,“多情人不老”,心怀善意与热爱、对世界保持敏感共情的人,内心永远鲜活。
诗人席慕蓉说:“一定有些什么,是我所不能了解的,不然,草木怎么都会顺序生长,而候鸟都能飞回故乡。”所以,要相信万物有灵。
红嘴鸥的老干妈中,有一个叫何菊英的人,喂鸟时,常见她穿着红衣服或者花衣服,在人群里特别显眼。何大姐68岁,喜欢唱歌、打乒乓球,经常参加社群活动,身体看起来好好的。可没想到,去年6月,她突发脑卒中,猝不及防倒地,失去了知觉。幸好送医院抢救及时,手术结束醒来,已是五天后。邻居惦记她,结伴去医院探望,鼓励她尽快康复,回到群体中来。何大姐止不住热泪盈眶。出院后,她一直坚持康复训练,常见她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拉伸练臂力。
红嘴鸥来的第二天,我碰见她,笑着说:“何大姐,想不想去看红嘴鸥?”她眼里一下子有了光:“红嘴鸥来了?”
我陪着何大姐沿太湖边走,一起招呼红嘴鸥。人生充满相识、告别、重逢。这一年,人和鸟都有改变。春天从太湖边飞往北面的红嘴鸥繁育了幼鸟,南归时带来了它们的新一代,而何大姐获得了生命意义上的重生。活着胜过一切,度过劫难,还能再次看到天边飞翔的鸥鸟,便是世间的赠予。
看着人与鸟亲和的场景,我就想,道阻且长,并不是所有的红嘴鸥都能顺利回归。它们跨越千里,飞越荒漠,掠过惊涛,翅膀上凝结着盐霜,羽毛里藏着风霜。体弱的熬不过长路,中途力竭坠入深渊,唯有坚韧者,才能在风雨中昂起头颅。这迁徙不只是本能,更是一场生命的历练,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呢。
2
早上沿着大有秋的湖岸线走,旁边的蒲苇丛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。我笑问:“王老师,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拍拍身上的飞絮花,说刚拍了白鹭。
我经常会在路上的某一个地方看到王老师,或是在山坡上,或是在湖岸边。他有一架装备非常好的相机,有时候也会踩着他的山地车,在平缓的坡地上穿行。
王老师今年75岁,东北人,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。他走过祖国许多地方,因为父辈以及自己从事飞机制造,跟着生产基地走,像鸟一样迁徙。退休后他和老伴在北京生活,前年迁到太湖边的大有秋定居,如鸟找到了契合自己的栖息地。
王老师有着热忱的爱好——摄影,不是拍天上的飞鸟,就是拍水面上浮游的水鸟,或是清晨的朝霞日出,黄昏的夕阳。他拍了许多好照片,也不是给谁投稿,就是给自己看。谁需要,也可以拿去用。
我笑言,王老师一生与鸟有缘。他的专业是飞机设计,飞机不是天空中最大的鸟吗?现在拍鸟,他更活成了“忘机”之鸟。
忘机是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的一个意象,即抛弃心机、与世无争的心境。大有秋的“鸥鹭台”景点,便是从“鸥鹭忘机”的典故中来,王老师常在那边出现,静候鹭鸟出现,抓拍动人的瞬间。有人觉得不能换来实际利益、不能“变现”的事,都是无效的白忙。王老师不这样想。好多公众号用了他的照片,没署名,没稿费,他照样乐呵呵。
这种完全悦己利他的生活状态,真好。
那天,我们在湖岸边聊天,王老师说:“红嘴鸥刚来时还有点害怕,过几天熟悉了环境,觉察到这里的人好相处,就会靠近,飞到人的肩头上亲昵,飞到人的手上啄食。”他感叹现在的生态好,鸟类不怎么怕人。从前麻雀见了人,离开十丈路就逃走了。
看湖面上飞过的红嘴鸥,看野鸭子划过水面。我说:“这些鸟是大地上的标点,人何尝不是呢?我在湖边驻足,和鸟相遇,每一次停留都是一个逗号。我走过的路,无法言说的过往,是一个个省略号。从此融入大自然,如辛弃疾所言‘人间走遍却归耕,一松一竹真朋友,山鸟山花好弟兄’,即人生最美的句号。”
王老师说:“好形象的比喻。”
我朝他笑笑,挥手告别。
3
从湖边过来,到了大有秋农场,我希望能碰见观鸟的豇豆老师。现在如果有人跟我说,他认识好多人,有好多人脉关系,我一点都不感兴趣。可是,如果一个人认识好多鸟,能准确叫出它们的大名,那才有意思。
这地方生态好,鸟禽越来越多。豇豆老师认识湖边许多鸟,如鸬鹚、红嘴鸥、凤头䴙䴘、白骨顶鸡、绿头鸭、小天鹅、豆雁、白额雁、鸿雁、灰雁、白琵鹭……还有许多鸭类游禽,如斑嘴鸭、绿翅鸭、罗纹鸭、赤颈鸭、赤膀鸭、针尾鸭、红头潜鸭、凤头潜鸭、赤麻鸭、秋沙鸭……
我到访没遇见豇豆,倒是碰见了大象。他是安徽人,华中科技大学毕业,在这边从事自然教育。
深秋的农场,路边的风车草依然秀丽葱茏。有块菜地上写着“刚施过农药,不能采摘”。大象告诉我,其实根本没施过农药,有机农场不会用这个的,是这边打工的一个妇女,怕人家摘菜,她叫人帮写了这几行字,吓唬别人。
我听闻忍不住笑了,芸芸众生,既有“忘机鸟”,也有 “机巧鸟”。
我和大象沿着农场的小径走了一圈,我抬头看高处,问大象,这两天还能见到红嘴隼吗?大象说,来了飞走了。
这个深秋,红嘴隼迁徙途中在农场停歇过。红嘴隼是鹰隼类猛禽,属国家二级保护鸟类。它们从西伯利亚繁殖地出发,迁徙到非洲南部过冬,单程迁徙距离1.5万~2万公里,是全球迁徙距离最长的猛禽之一。太湖是红嘴隼迁徙途中的重要驿站,它们一般在周边的林地、农田停留三四天,捕捉昆虫、蛙类和鼠类补充体能,然后继续向南飞行。
我在大有秋农场结识了好几个年轻人,他们就像红嘴隼这样,有着自己的飞行目标。在这里补充能量后,再飞向自己想要的目的地。大象、柳树、枫树、大雁都是这样。我没有问过他们的本名,只记住他们的自然名。他们在我心目中都是有目标的飞鸟,能与他们相识,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美好的记忆,我觉得很好。当他们回望这边的枝头,会想起曾经碰到过一个对他们友善的人。而我仰望天空时,看到一只只飞鸟,就好像看到了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