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,湖畔好风物
韩粉琴
芦苇是高邮湖畔常见的湿地生长植物,好活,根系发达,有固土护坡、净化水质的作用。芦叶、芦花、芦茎、芦根、芦笋皆可入药,芦叶、芦秆可用来编工艺品、可造纸,是农家宝。在我的家乡,成熟的芦苇还可打帘子、织席子、编窝积,连顶部的芦穗也要折下来编扫帚,真是物尽其用。
当然,这些用处都是大人们看重的。小时候,物资匮乏,在孩子们眼里,芦根是早春的一道小零食。初春,父亲偶尔会到水边挖一点芦根给我们解馋。芦根在春阳春水的催发下,由枯黄转白嫩,嚼之有点甜,让孩童的味蕾得到小小的满足。芦苇还是暮春长在路边的一柄绿箭,偶尔拔一支举在手上,与上学路上的小伙伴们展开你追我赶的战斗。初夏的芦笛,掰下顶部的芦梢,抽出里面的嫩芯,口含中空的芦芯用力吹,发出“吱吱呜呜”的声音,乡间少年便陶然自得地以为在吹笛。秋天里,折一枝饱满的芦穗,用力挥舞,芦花纷飞如密集的蚊子阵袭来,搞得迎面走来的小伙伴一头一脸却又哭笑不得……
我更愿随妈妈去芦苇荡中打粽叶。五月,水边的芦苇长得正茂盛,一棵棵修长笔直,千万棵疯长在一起,便织成密密的青纱帐。在芦苇丛中嬉戏,外面人看不到里面,里面人也看不到外面,忽有欢声笑语暴露行踪。发现一株高大壮硕的芦苇,将苇秆拉弯,抓住靠近顶部完全长开的嫩叶,轻轻往下一拉,粽叶就完整地揎下来,手一松,苇秆又弹复如初站立。一张张叶片排列整齐、一把把用长草扎好,在嬉戏中,不知不觉就采集了几百张粽叶,没人觉得辛苦烦躁,心中反而充盈着筹办节日的喜悦和期盼。
五月五过端午,一般麦收大忙已经开始,但妈妈和姐姐们都会抽空一起包粽子,享受端午团聚的美好。妈妈将新粽叶放在开水里蒸煮几分钟,杀虫卵消毒。捞出变成青绿色的叶子,将头部剪掉,粽叶平平展展地躺在水盆里,像一尾尾漂亮的鱼。妈妈和姐姐围坐一圈开始包粽子,她们粗粝的手指变得灵巧起来,将两三片粽叶交错捻开成长条状,再左折右卷、三划两绕,卷成粽叶壳,将糯米、蜜枣、咸肉丁等食材塞进壳中,并用筷子捣实装满,封口扎线,一只只独角、双角甚至四角玲珑的粽子便包好了。家里人口多,聚在一起,七手八脚,包了一篮又一篮的粽子。放到大锅里一起煮,两三个小时后出锅,粽叶的青绿和清香洇透在糯米中、粽子汤里,好看又好闻。新出锅的粽子甜糯清香,粽子汤齿颊留香,真是打两个嘴巴子都舍不得丢口。
多余的粽叶会被妈妈收叠整齐,挂在屋檐口风干收藏。待哪家亲友的子女婚嫁回门时,包粽礼相赠,这粽叶存放一年仍然香如故。
岁月不居,时光如流。转眼,那个在芦苇丛中嬉戏的孩子,那个爱吃粽子的少年,那个向往诗和远方的女子,鬓已微霜,父母已走,人生只剩归途。
我爱高邮湖边的西堤,几日不见就甚是想念的西堤。那长满青青草坪的明清运河故道,原来都是长满芦苇的洼塘湿地。长长的河堤两岸,不时可见丛丛芦苇,春生夏茂秋花冬肃,我越来越坚信,芦苇是高邮湖畔标志性风物之一。
春暖花开是西堤最美的季节,人们如潮水般涌进西堤,踏青赏花、拍照打卡,呼吸新鲜空气。偶尔一抬头,看到远远近近的老芦苇,高高地伫立在水之湄、河之畔,静候八方游客,而新芽已在老枝间勃发。芦苇曾是这里的主角,而今它甘愿成为万亩湖上花海的配角。
夏天,最美的芦苇胜景应该在界首万亩芦苇荡。一听这名字就知其气魄,那真是芦苇的海洋、层层叠叠的青纱帐。坐船穿行在芦苇夹岸的水道迷宫中,翠滴滴陶醉了眼,水灵灵清新了肺,浪遏飞舟刺激了心跳,绿海洋开阔了心胸,沉浸其中,暑气全消,烦恼全无。
深秋,最能体会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的意境。走进芦苇荡腹地,站在高处,凭栏远眺,苇叶金黄,芦花苍茫,秋风乍起,飞絮漫舞,人在何处?
芦花夕照是高邮湖畔的经典风景。以浩渺的大湖或蓝天为背景,以芦花为近景,斜阳下,晚风中,几丛芦花摇曳生姿,美不胜收。唉,我又错了,那是芦荻,不是芦苇。芦荻的茎、叶比芦苇的更细,开的花穗白似雪、纯似羽,细细柔柔,是“静女其姝 ”“洵美且异”。真正的芦苇花在秋天是金黄色的,个子比芦荻高多了。到了冬天,成熟的芦苇愈发苍茫萧索、孤傲独立,是美人迟暮、风韵犹存。
一棵棵无人收割的芦苇,顶着蓬松的芦花头,摇摇晃晃,从冬天走进春天,走进下一个轮回。
物质丰饶的现在,芦苇看似没了用处,但借着文旅大兴的东风,壮观的芦苇荡长成了人们一年四季看不够的风景。高邮湖畔的芦苇,引人逸兴飞遄,遐思万里。
西方人说:“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,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,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。”
佛家说:“一苇以航。”
那根芦苇能渡我们到达彼岸吗?